国际刊号:ISSN1008-4037    国内刊号:CN50-1004/D

2021年8期

长生桥老街的“媛媛儿”

■ 陈泰湧

夫积贮者,天下之大命也。苟粟多而财有余,何为而不成?

——汉·班固《汉书·食货志》

 

“你信不信,以前我一顿饭可以吃一斤米?”我和一位商业系统的老领导刘大哥电话聊天时,他说,“现在油水足,这样菜那样肉多整几筷子,酒是粮食精,再喝上个二两,米饭基本刨不了几口,一两米都吃不完。”

之所以打这个电话,是因为我刚去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,为探寻某段历史,才特意向这位专家请教。当听说主城还有一座保存良好、仍然在正常使用的粮站时,刘大哥在电话中也有些激动了,连忙追问此地究竟在何处、如何到达。

南岸区政府迁到茶园后,曾经的长生桥老街逐渐被“东升彼岸”“琥珀居”“滨河苑”等有着好听名字的小区包围。这条老街道路不宽,却杂而不乱,路边都停了车,但不影响中间道路的通行;小店很多,街沿摆了好多张桌子,三四十个老头各聚各桌,打川牌和打麻将的平分地盘,泡沱茶和喝干酒的彼此穿插。旁边有门店挂了一幅红底黄字的横幅,写着“长生桥镇旧城改造三期(C段)征收现场办公室”。

留给这条老街的时间不多了。

我问老人家,“听说这里还有一个老粮站?”

“哦,你问媛媛儿呀?往前走!”重庆十个女娃儿有三个叫“媛媛儿”,这些老人家说起来,亲切得像在唤自己家的外孙女。

走一段路后,再问遇见的环卫阿婆,她指了指前面:“媛媛儿就在那里,你拐进去就看到了。”

此时我已看到具有独特风格的建筑群,高高的,白色石灰刷墙,屋顶是黑灰的瓦——典型的库房风格,却又不同于工厂车间。旁边有一块文物安全责任公示牌,上书“长生镇粮食仓库建筑群”。

“媛媛儿还在里面!”旁边两位正闲聊的老人家见我拍照,手指向旁边的一条支马路。看来找“媛媛儿”的人不少。

老人家很热情,主动介绍说,这个粮站成立于1951年,是巴县五区的粮库,1952年开始建一二号仓,1953年至1954年建其他几号仓,最多时有17座粮仓。现在存有3座老式粮仓和5座粮站建筑。

粮仓有两种,两层长排楼就是房式仓,和我们平时住的房子外形差不多,有连续的拱形薄壳顶。而大家喊的“媛媛儿”其实是“圆圆儿”,学名砖圆仓,呈圆滚状,八角攒尖顶,筒身厚实,形似传统农家的米缸,寓意五谷丰登,是典型的中国式传统粮仓。砖圆仓上有小窗户,下有通风口,通风效果非常好。墙厚50公分左右,十分坚固。两个砖圆仓连为一组,两个仓之间建有共用水泥楼梯,底层用来观察仓里的粮食状况,上到顶层是粮仓入粮口。

刘大哥说,在计划经济时代,各个乡镇都建有粮站,那时的粮站不同于现在的商店,它是公粮的收购和发放所,农民到那里交公粮,城镇居民凭粮食供应簿和粮票购买粮食,还可以榨油、加工挂面等,“我当知青的时候觉得,能到粮站工作好安逸哟,哪怕吃不到,只是天天摸一摸都过瘾。”

其实粮站真正运转并不如知青心里所想的那样。在这几个砖圆仓之间有一个坝子,几十年前这里应该是交公粮的人排长队的地方。现在浓浓的树荫下,一群老人在打牌和聊天,他们是仍住在旁边粮站宿舍的老工人,都是70多岁高龄。

每个粮仓都记录着自己的历史,也装着粮站工人半辈子的回忆。

午后,他们多半会到砖圆仓来逛逛,摆摆龙门阵,重温有着金灿灿稻谷香的岁月。

他们说,粮库春秋两季收粮时,交公粮的农民自己把粮食运来,排队排到外面的马路上。

“我们有工作要求,收粮把关严格,要用竹子或细钢钎插入粮袋中,取出样品检验,看有没有小石子等杂物,检查晒干程度,发现问题就拒收。我们晓得农民苦,但也没办法。”老人家背已佝偻,说这话时,却挺了挺胸脯。

刘大哥退伍回城后,就进入财贸系统工作。他说,这些老粮仓应该是重庆备荒时期粮仓建筑的经典代表,为社会和军队的粮食供应做出了重要贡献,同时也见证了国家粮食政策变革的历史。

刘大哥又说,乡镇的粮站也叫粮食管理所,承担着县粮食局下达的公粮征收任务及储备粮收储任务。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,特别是2000年以后,吃粮不愁了,粮食流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,粮站也进入改革洪流中。2006年1月1日,国家全面取消农业税,“交公粮”成为了历史名词,粮站就结束了原有的历史使命。重庆直辖后组建市商业委员会,市粮食局就挂在商委后面,加了一个括号;2016年整合组建市商务委员会,市粮食局仍在括号里。而国家粮食和物资储备局成立后,市粮食局的牌子和有关粮食方面管理职责也于2018年划入市发展改革委。

这些名字和部门职能的变化,也见证了我国粮食商贸政策的不断演变。

从停止征收公粮开始,全国的粮站皆走向没落,曾经辉煌的历史一去不复返,其功能已经被现代高科技粮食仓库和物流园区所取代。但是,老粮仓就像一个符号,保存着这座城市的一段记忆。

我告诉刘大哥,长生桥镇老街粮站被列为重庆市第二批历史建筑,是对外开放的,有部分粮仓改作其他用途,但站在两个“媛媛儿”共用的水泥楼梯上望出去,能看见青灰色瓦片上留存的风吹雨打的痕迹;粮仓顶部青苔遍布,鼻息间竟然还萦绕着粮食的味道——它依然承担着政策性粮食的收储、轮换等一系列工作。我恍然间明白了,为什么入口处能看到一个“南岸区应急粮油保供点”的醒目标牌!

这个粮仓还活着!

刘大哥欣慰地说:“食为政首,粮安天下。改天一定去看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