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永利 全国人大代表，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党组书记、院长

2025年12月15日，联合国大会审议通过一项历史性公约——《联合国可转让货物单证公约》。这部《公约》是首部源于我国司法实践的国际公约。这意味着，一项由中国贡献的规则，正在成为全球贸易的新标准。而重庆，正是这份“中国智慧”的重要贡献者。

《公约》到底解决了什么难题？重庆的司法实践，如何促成全球陆上贸易新规则？它又将为重庆、为陆上贸易带来怎样的改变？今天，我们对话全国人大代表、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党组书记、院长李永利。

联合国这项新公约 源于重庆实践

聂莹：李代表您好，欢迎做客第1眼TV全国两会北京演播室。这个《公约》被称作“首部源自中国司法实践的国际公约”，可以说具有里程碑的意义。首先，您能否用通俗的语言给大家讲讲，这个《公约》是什么，它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？

李永利：2025年12月15日，联合国第八十届大会通过了《联合国可转让货物单证公约》。这个可转让货物单证是有别于（传统）运单和海运提单的，它既有它俩的共性，也有它的个性化，它既不排斥原有的规则，又是一个新的创新，而且是贡献了中国的方案和重庆的智慧。

聂莹：那它能解决什么问题呢？

李永利：原先的陆上运输单证和海运提单有很大的差别。海运提单具有物权属性，谁持有提单，谁就可以提这个货。同时它具有物权性质，它可以到银行去融资、抵押，降低贸易成本，提高效率，而陆运运单不具有这种性质。这次，通过我们的创新改革，我们向联合国贡献了在陆上也具有和海运提单一样的功能。

这项创新，就是《公约》创设的“可转让货物单证”。它让陆运单证首次拥有了和海运提单同等的物权属性——可以转让、可以融资。而这个“中国方案”的实践起点，为什么在重庆？

李永利：重庆是“一带一路”和长江经济带交汇点，具有非常明显的区位优势，在组织运营陆海新通道这个过程中。我们发现，有一些制度上的缺陷或者不完整，会增加交易的成本。我们改革开放发展到哪里，司法的服务保障就要推进到哪里。这时候，我们重庆自贸区法院在2020年就受理了一件关于运单的物权案件。2020年6月作出了判决，这应该是开全国之先河，是第一单案。这个案子判完以后，很快就引起了最高法院的重视。最高法院指导我们，把这个案子作为一个典型案例，随后由中国政府向联合国提出了关于陆上货物运输单证规则的提案。

聂莹：所以说，咱们审理的这个第一案，也为公约的制定提供了关键的支撑对吧？

李永利：是的，该案判决首次在司法层面肯定了铁路提单的可流通性及其交易模式，最高人民法院将该案作为共建“一带一路”典型案例并纳入人民法院案例库，进一步明确铁路提单可作为货物交付凭证的裁判规则。

聂莹：当时审理第一案时，面对空白的法律规则，挑战应该很大，您觉得最大的挑战是什么？

李永利：最大的挑战，就是没有具体的规定。我们也是创新了一个司法的规则，从司法先行推动经贸的发展。最后在去年的12月15日，联合国大会第八十次会议审议通过了《联合国可转让或单证公约》，这个很不容易。

聂莹：带来最直接的好处是什么？

李永利：你可以变现，你还可以降低交易成本，也可以缩短资金被占用的时间。比方说，以前货物从中国到欧洲20多天，对方收到货以后才把尾款打到你账上。现在，我这个可转让货物单证只要一发出来，我就可以先到银行去融资一部分。比方说我是100万银行抵押，融了个80万元或者70万元，我拿着70万元，可以再滚动下一段的贸易，这样子就提前了二十几天拿到资金。《公约》审议通过以后，使“一带一路”货物交易更加规范、高效、便利。

公约落地，下半篇文章如何书写？

聂莹：公约虽然通过了，但要真正落地、惠及大量企业，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。您觉得，现在还有哪些问题是亟待解决的？

李永利：上半篇文章，我们做出了贡献，得到了联合国的承认。接下来，要继续努力做好可转让货物单证规则落地实施的下半篇文章。联合国大会授权于2026年下半年在阿克拉举行公约签署仪式，根据规定，要有10个国家承认批准加入。第10个国家承认批准加入之后，180天就发生效力。为保障《公约》的规定能够在国内有效落地实施，亟需建立健全国内配套规则先试先行，解决《公约》与国内法衔接存在空档、与国内实践对接存在堵点，以及协同推进机制不健全、具体规则细化不足、司法保障力度有待强化等问题。

聂莹：接下来的工作，您觉得各方应该如何形成合力，把这份“重庆智慧”结出的硕果，让它真正地落地生根？

李永利：根据市委的统筹安排，市人大牵头，市高法院，还有我们的口岸物流办，还有司法局等部门积极参与，紧紧围绕当前《公约》落地实施亟需解决的问题，经过了系统的论证分析，共同研究提出了这么几个建议。第一，是加快可转让货物单证公约国内的立法。建议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授权国务院制定贸易单证相关的行政法规。同时指导重庆等具备条件的地区，开展地方立法的探索。明确多式联运提单的物权凭证属性，衔接《公约》核心规定，为《公约》落地提供国内法的强力支撑。第二，是完善可转让货物单证政策的配套。我们建议请商务部支持，充分发挥重庆作为西部陆海新通道运营组织中心作用，推动沿线具备实践基础的地区，加强协同联动，统一区域内单证标准和实践路径。建议人民银行、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共同指导铁路、公路、多式联运等可转让货物单证法律问题研究，为银行机构将单证纳入合格押品范围提供制度支撑。第三，是加强可转让货物单证的司法保障。我们建议请最高人民法院指导，系统总结重庆等地区陆上贸易单证创新司法实践经验，适时发布可转让货物单证相关典型案例，进一步细化裁判规则。重庆法院也在争取审理适合《公约》裁判的首案，推动通道沿线省区市统一可转让货物单证裁判规则。

编辑|朱苗

审核|常畅